文|妍妍
编辑|妍妍
一支打了十几年仗的败军，清廷追着他们跑，回头是死路，只能上船往海里逃。
他们横渡太平洋，跑到了地球另一边的智利，挖矿、打仗、扎根，一待就是160年。
如今这群人的后裔已经近20万，街头说的还是广东话。那么，历史书里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这段？
打了一仗，才算安了家
1879年，南美爆发了一场战争。
起因说白了就是三个国家抢地盘。
智利、秘鲁、玻利维亚，三方的边界线一直谈不拢，核心争的是阿塔卡马沙漠一带的硝石产区。
硝石在那个年代不是普通矿产，欧洲人拿它做肥料、做火药，价格高得离谱。谁控制了产区，谁就控制了一大笔财源。
三方谈崩了，直接开打，历史上把这场仗叫"硝石战争"，也叫"太平洋战争"。
战火烧到智利北部的伊基克港一带，这里是前线，也是一批广东、广西移民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。
这批华人里，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平军出来的旧部。
他们在矿场干着最苦的活，签着到期续签的契约合同，一辈子就在矿坑和工棚之间打转。消息传来说智利要招兵，这批人聚在一起商量，最后答应了。
他们自己组了一支队伍，编入智利一方参战。
智利军队的指挥官起初对这帮华人没什么信心，觉得挖矿的能打什么仗。等真到了战场，这批人打出来的架势完全不同。
太平军当年横跨十八个省，什么地形、什么阵法，从二十岁打到三四十岁，这种经验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他们知道怎么冲阵，知道怎么协同，知道什么时候推进、什么时候守住。
一场关键的正面冲击战打下来，华人队伍拿下了秘鲁联军把守的阵地，己方伤亡不轻，但阵地在手里。
有个参战的老兵战后说，这打法跟当年攻城差不多，换了地方，换了对手，打法还是那套。
战争结束，智利赢了，硝石产区连同伊基克归入智利版图。智利当局面对这批打过仗的华人，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一纸安置文件落了章，伊基克周边划出一片土地，允许参战的华人家庭永久定居。
这批人里流传着一句话：打完这一仗，我们不走了！
这话后来成了真的。
天京城破那年，往哪里跑
要说清楚这批人是怎么到智利的，得回到1864年。
那一年，湘军打进了天京——也就是今天的南京。
太平天国打了十四年，席卷了大半个中国，最鼎盛的时候控制着十八个省的大片土地，手下兵员以百万计。城破那天，洪秀全已经提前病逝了。
他的儿子洪天贵福，后来被清廷叫做"幼天王"，在乱军之中出了城，没跑出多远就被捕了。
城破之后，清廷展开了大规模清算。
曾国藩的湘军进城，随之而来的不只是占领，还有清洗。当时的逻辑很简单：参与过太平天国的，不管级别高低，一律追究。
株连范围极广，有时候整村整镇都被牵连进去，只要有人当过兵，就可能把家人也卷进去。
两广地区是清廷重点盯防的地方。
广东、广西两省是太平天国的发源地，最早跟着洪秀全起事的那批骨干，有很大一部分是广东和广西出来的客家人。这批人在太平军里身份敏感，清廷对他们的追查力度格外大。
留下来，是死路。
往哪跑？往海边跑。两广靠海，广州、香港一带有大量的洋商在做生意。
那个年代正是"苦力贸易"最活跃的时期，洋人在南美开矿、修铁路，缺大量廉价人手，就专程来中国招工。
这套生意在民间有个不好听的叫法，叫"猪仔贸易"——把人像装货一样装上船，运到南美，签了合同，到地方干活。
这批太平军残部里的人，有人悄悄花了钱，买了一个"猪仔"的名额上了船。
有人混进了正常的华工船队，登记了假名字，把自己的来历掩盖掉。朝廷的通缉令贴在陆地上追不进海里，船一开，就算暂时脱身了。
船上的条件极其艰苦。底层船舱塞了几百个人，空气浑浊，吃喝靠船方配给，量少质差。
航程从广州出发横渡太平洋，短的两个月，长的三个月。很多人在海上就死了，撑到上岸的，算是过了第一关。
他们上岸的地方，叫伊基克。
异乡的苦日子，没有尽头
伊基克是一座港口城市，位于智利北部，背靠阿塔卡马沙漠，气候干燥，终年少雨。
这地方的矿主需要干活的人，华工到了这里，直接被送进矿场。
矿场里挖的是硝石和鸟粪——硝石做化肥做火药，鸟粪也是肥料，欧洲市场对这两样东西的需求一直很旺。
挖矿的活重，粉尘大，工作时间长，工棚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，夏天酷热，冬天冻人。
工钱是有的，但矿场自己开店，卖吃的喝的用的，价格定得高，工人领了钱转头就花在矿场的店里，账目算下来，欠的往往比赚的多。合同到期了，债还没还清，又被续了签，就这样一年年走不脱。
监工手里拿着鞭子。华工受到的歧视程度在当地相当严重，工钱比做同样活计的当地工人少，受了欺负也没地方说理去，当时的智利当地法律对华工几乎没有什么保障。
有人在矿场里病死了，有人逃跑被抓回来打一顿继续干，有人熬满合同期之后算一算，船票的钱都凑不够，回不去了。
这批有过太平军经历的人，跟普通华工有一点不太一样：他们没有散。
普通的契约工人在矿场里往往各顾各的，但这批两广旧部，打了十几年仗的人，懂得抱团。
老乡认老乡，同村帮同村，广东话是他们相互辨认的方式。有人被监工打了，周围几个同乡一起去交涉；有人病了，旁边的人出钱出力帮着撑过去。
矿主们对这批华人的评价是，能干，能吃苦，不好惹，最好少找他们麻烦。
他们在矿区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。
人数不算多，但内部的联结很紧，谁都清楚谁是谁，谁家里有几口人，谁以前在太平军里是什么出身。这种聚合状态，在后来战争爆发的时候，成了他们能够迅速组织起来的基础。
苦日子熬了将近20年，等到硝石战争打响，局面才有了转机。
广东话，100多年没断过
在伊基克扎了根，这批两广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生活方式重新搭起来。
最早开的是杂货铺，卖的是两广人用惯了的东西——酱料、干货、布料。
后来有了饭馆，做的是广东口味，白切鸡、猪脚姜、炒饭，这些菜在当地完全陌生，但对这批人来说，是家的味道。
孩子出生，取名字用广东话的辈分，家谱按照客家人和广府人的规矩来写，一代代记下去。
清明节扫墓，中秋节做月饼，这些节日一年也没断过。
住在伊基克的两广人后裔，从小在家里听的是广东话，出门才说西班牙语。两种语言在一个人身上并行，各用各的场合，互不干扰。
这种传承是有意为之的。第一代定居者里有人专门叮嘱孩子，广东话不能丢，这是来处。
老一辈人里有些人西班牙语一辈子都说得不地道，跟第二代、第三代孙子辈开口说话，用的依旧是广东话。
宗族的联结也保留下来了。广东和广西的宗族文化本来就根深，认同同姓、共祭祖先，这套东西原封不动带到了南美。
伊基克有几个大宗族，各自有祠堂，祭祖的时候照广东老规矩来，供品、香烛、礼仪一样不省。
有散居到智利各地的后裔，每到大节，还是专程回伊基克聚。操着各自带了一点本地口音的广东话，互相打招呼，还是能听懂。
这段历史在很长的时间里不为外界所知。中国的历史书里，太平天国的叙述到1864年就结束了，没有人去追那些散出去的残部最后落到了哪里。
智利那边也没有把这段历史纳入主流的叙述，只有伊基克地方志里留了一些零散的文字。
到了二十世纪末，有学者和记者注意到了伊基克这个群体，去做田野调查，采访老人，搜集家谱，才慢慢把这段历史的轮廓拼了出来。
那些接受采访的老人说起祖先的事，语气相当平静。
不激动，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不起，就是把事情说出来：我们太公是广东哪个地方的人，怎么来的，在这里怎么过的，后来怎么就留下来了。问到广东话会不会断，老人说不会断，现在孙子辈还在学。
伊基克有一间社区博物馆，专门展示这段历史。
馆里陈列的东西里有几件旧物：一方磨损的砚台，几件做工朴素的竹编制品，还有几张泛黄的家谱文件。家谱上用繁体汉字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、辈分和籍贯。
籍贯一栏，写的全是广东或者广西。
如今，这批两广人的后裔估计已经近20万，在智利各地都有分布，在商界和地方政界都出了些有名望的人。
160年过去了，从天京城破到现在，这段历史没有在任何正式的史书里占到多少篇幅。
一批走投无路的人跑到地球另一边，打出了一块立身之地，把语言和习俗一代一代传了下去，传到了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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